在这个夏天，当普通学校的学生们为考试结束欢呼或为升学选择奔忙时，达州市特殊教育学校的二十多名初三毕业生同样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是升入本校高中，还是带着学校赋予的生活技能走向社会？校门口“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标语被盛夏的阳光镀上金边，成为这群孩子最倔强的生命宣言。
绝境开出希望之花
学生家长金学琴的手机里珍藏着一张触目惊心的CT片，那是2019年一场摩托车车祸留下的残酷印记。这场事故几乎夺走了她儿子李京星原本健康的未来。“准备后事吧。”医生曾建议放弃治疗，金学琴却不肯放手。她辞去工作，带着深度昏迷的儿子辗转各地求医，耗尽家财，抓住了一线生机。
“妈……校服……”2021年秋，这个曾被判定“终身卧床”的少年，拖着尚在恢复期的双腿，在妈妈的搀扶下，用尽力气挪进了达州市特殊教育学校的大门。卧床两年导致他的体重飙升至230斤，不到100斤的金学琴几乎被儿子压垮。学校老师和保安及时上前，搀扶住这对母子。那一刻，金学琴感到，“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人了”。从此，这位坚韧的母亲得以稍作喘息。
如今，在校园开辟的“开心农场”里，李京星正弓着腰为茄子苗浇水，饱满的果实已悄然结出。“播种那天下着大雨，他非要给菜苗打伞，”金学琴望着儿子专注的背影，哽咽的声音里藏着丝丝幸福。曾经被预言“只能躺一辈子”的少年，不仅站了起来，爱上了打篮球，体重成功降至180斤，更对未来燃起了期待——他渴望升入本校高中，“以后想去打工”。尽管家中仍背负债务，但儿子的蜕变和对生活的向往，已是命运给这位母亲最珍贵的回馈。五年前，她卖掉了老家房子全心陪伴儿子，多年未归乡。今年带着儿子重返石桥老家前，内心本已做好面对质疑的准备，但同乡一句“星星越来越好了哦”瞬间击溃了她的心防。
四年的陪读，耗尽了这位母亲的心力。她的头发白了又染，染了又白，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然而，此刻站在结满果实的菜畦旁，看着儿子的身影，那些浸透绝望的漫长日夜，仿佛终于开出了希望的花朵。
裂缝中的微光
特殊学校陶艺工坊里，患有唐氏综合征的15岁女孩李柔蓉正将陶泥捏成牡丹花的形状。当她举起刻着“自立”字样的陶杯，阳光穿过窗棂，照亮杯壁细密的指纹——那是三百多次摔打、重塑留下的不屈痕迹。
李柔蓉的妈妈赵美琳和金学琴一样，深知孩子未来独立生活的紧迫性。“现在她可以依靠我们，可以好好活，可是我们会老，会离开，之后怎么办？”带着这份深切的忧虑，赵美琳和家人早早开始培养女儿的基本生活能力，从洗脸刷牙到系鞋带，一遍遍耐心教导，即使有时耗尽心力，仍要选择重新开始，但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常常让人倍感无力。
特殊教育学校，成了照亮这些“绝望”家长的一道光。“专业的特教力量让人放心，”赵美琳介绍，入校前，女儿体弱多病，“一个月有20天都在输液，娃儿的手背总是肿的，且沉默寡言，交流困难。”赵美琳说，入校不到一学期，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女儿在学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集体生活渐渐打开了她的心扉，交到了朋友，识字能力也突飞猛进，甚至能读妹妹二年级的课本。看着女儿画画、打鼓、跳舞，甚至学会了做饭，赵美琳眼中满是欣慰：“她在活动里学习，状态越来越好。”
最让赵美琳破防的，是那个曾经沉默的孩子，如今会突然蹦出充满爱意的话语：“妈妈，你好漂亮，我好喜欢你！”这句话，让她瞬间泪目。“她生下来就是唐氏宝宝，这么多年，我们已经接受了，她的生命进程会比别人更慢，可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哭。”她说，唐氏宝宝在人际交往上或许不是最大难题，但能否“正常生活，能够自己照顾自己”，才是家长最深的牵挂。
毕业的岔路口
在学校，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毕业季的到来却裹挟着紧张与焦虑。“接下来去哪？”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许多特殊孩子家长的心头。“不是指望孩子成才，是怕失去避风港。”一位家长直言。学校去年新办的高中成了不少家长心中的灯塔。
“我们一直就想办高中，”副校长曹红林说，作为达州市唯一的市级直属特教学校，填补本地特教高中教育的空白，是学校多年的愿望。这一愿望终于在2023年9月实现——学校迎来了自主招收的首批高中生，结束了此前只能与职业高中联合办学的历史。
高中部的诞生，源于现实的迫切需求。过去，达州地区特教学生初中毕业后，继续求学之路异常艰难：要么远赴成都、乐山、南充等地的特校，要么只能无奈失学在家。家长们向学校反映的焦虑，始终如影随形。
高中部不同于小学、初中，文化课程占比更少，取而代之的是烹饪、缝纫等实用性极强的职业技能课程，目标极其明确：让特殊孩子掌握一技之长，最终能够自食其力。
“哪怕学生‘啃老’，也是通过劳动获得大人认可。”曹红林的话直白而务实。学校清醒地认识到，并非每个特殊学生都能完全融入社会就业市场，因此他们不设定不切实际的就业率目标，而是有着更为基础的核心诉求：理想状态下，能凭借技能“摆个摊”自食其力；退一步讲，至少也要确保能自己缝补衣物、能煮饭养活自己。掌握这些技能，是他们维护基本生活尊严的基石。
然而，通往高中的路并非坦途。高中部面向全市招生，但有限的师资注定了有限的招生名额。今年，学校将委托高校专家团队，依据学生的实际能力进行评估。只有那些被判定“能够适应职业教育”的学生，才有机会升入本校高中。筛选也必然带来遗憾。尤其对于坐轮椅或行动严重受限的学生，高中阶段的职业教育可能超出了他们当前的能力范畴，掌握家政或护理等更基础的生活技能才是更现实的目标。这种分流，是基于现实资源与个体差异作出的艰难权衡。
技能为舟尊严为岸
尽管如此，高中部仍受到家长的青睐。对于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李柔蓉和家人都已期待了许久。熟悉的环境让孩子安心，而高中阶段更深入的职业技能课程，则被家长视为孩子走向“独自生活”的重要升级。“在学校这几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孩子注定要独自生活，高中的职业课程恰逢其时。”李京星母子倾向留校升学，部分原因是担忧“普通职校环境可能不适合”。
中午11点30分，校园里响起放学铃声。教室里，李京星在妈妈的陪伴下收拾纸笔，李柔蓉专注地整理着书包。毕业季惯有的离别愁绪在这里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淡——那是对“可能”的珍视。
学生作品展。
校园外的毕业作品展上，学生们的作品静静地诉说着成长与希望。牡丹造型陶瓶、精心缝制的帆布包、色彩缤纷的水彩画……“这些都是孩子们独立完成的。”曹红林话语里藏不住的骄傲。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看着这些作品，达州市特殊教育学校支部书记、校长黄兴兰感慨：“特殊教育学校没有普通学校的升学压力，却直指特殊孩子们更根本的生存命题——尊严源于自立。我们的孩子也许注定成不了所谓的社会‘栋梁’，特殊教育的追求也不在于此。我们的使命，在于点燃孩子们‘自食其力’的微光，让每一个特殊生命，都能以劳动赢得尊重，以技能抵达尊严。”
这些话也深深印刻在家长的心中。金学琴对儿子的期许十分朴素：“我希望他未来能回馈社会，对帮助过他的人心怀感恩。”事实上，这早已在李京星身上悄然萌发。金学琴总说儿子记忆力不太好，总是记不起前几天发生过的事情。然而，当被问及老师时，李京星却能掰着手指头，说出班上每个老师的名字：“吴老师、李老师、崔老师……”末了，他认真地补充道：“他们都好，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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